1950年，中共中央宣传部主办的《学习》杂志登过一篇自我剖析文章，作者署名"申峰"，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干部。 文章里有一句很实在的话：由于我参加革命的动机是抗日，所以，日寇投降以后，认为和平已经到来，革命事业已成功，革命功臣们应该享受一番了。这段话难得，是因为它够坦白。 很多人心里这么想，嘴上不说，申峰把它写了出来。战争年代大家服毛主席，进城以后却有人心里不痛快，根子就在"应该享受一番"这几个字上。 那些人并不是突然不认同毛主席了，是他们心里的账和毛主席的账，从这时起对不上了。 这道题，毛主席出得很早。1944年是甲申年，正好是李自成进北京三百周年。 郭沫若写了《甲申三百年祭》，毛主席把它列为整风文件，还写信提醒全党：小胜会骄傲，大胜更会骄傲。时间点很有意思。 那时候抗战还没打完，延安的人住窑洞、吃小米，离"坐天下"还远。别人还在琢磨怎么打赢，他已经在想赢了以后怎么办。 好比一支队伍还在爬坡，带头的人已经在提醒下坡路容易摔。五年后，中共中央离开西柏坡进北平，毛主席把这次出发叫作"进京赶考"，又说了一句"决不当李自成"。 从1944年到1949年，他关心的始终是同一件事：能打下来，未必守得住。战争年代为什么没人想当官？说那时人人觉悟高，只说对了一半。 另一半原因是，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可分的。职务越高离枪口越近，团长带头冲锋，政委跟战士一样饿肚子。官帽子意味着先死，没人会去抢。 所以我一直觉得，共患难相对容易，同富贵才难。苦的时候，大家的利益绑在一起，散开就是死路一条，人心自然齐。 等到苦日子熬过去，每个人手里都有了一笔"功劳"，就有人开始琢磨能拿它换点什么。 1949年3月的七届二中全会上，胜利已经没有悬念，毛主席却专门讲了"糖衣炮弹"，又提出"两个务必"：要谦虚谨慎、不骄不躁，要继续艰苦奋斗。这个比喻在我看来是他一生里最准的比喻之一。 真炮弹打过来，人知道趴下、躲开、还击。糖衣炮弹打过来，人会伸手去接，还觉得甜。前一种冲着人的命来，后一种冲着人的心来。 好多人在敌人的刑具面前一声不吭，后来却倒在一桌酒席、一套房子、一个位置上。 进城以后，题目马上就到了。我从史料里挑了三个人，正好代表三种答法。 第一个是开头说的申峰。 他的想法其实很普遍。随着革命取得全国胜利，党的组织获得很大发展，已增加新党员约200万人。队伍一大，杂念也就多了。 中共中央于1950年5月1日发出《关于在全党全军开展整风运动的指示》，主要任务里专门有一条，叫克服以功臣自居的骄傲自满情绪。申峰能写出那篇文章，说明他至少看清了自己的病。会看病的人，病就还能治。 第二个考生不一样，是两个人：刘青山和张子善。论资历，这两人都很硬。 河北省委的决议写着，刘青山，前任天津地方委员会书记，河北省安国县人，雇工出身，现年35岁，1931年入党。张子善，现任天津地方委员会书记，前天津专区专员，河北省深县人，学生出身，现年37岁，1933年入党。 张子善入党第二年就被捕入狱，曾作绝食斗争与卧轨斗争。在敌人的牢房里没有低头的人，进城以后，却在自己手里的权力面前倒了下去。 从1950年到1951年，仅仅一年时间里，刘青山、张子善利用职权，盗用、贪污的钱款总计就达旧币171亿6272万元，相当于人民币171.6万多元。换算成实物，171亿元可以购买将近一吨黄金。 钱从哪里来？很多是救灾粮、治河款，还有民工的口粮。刘青山的心思，从他的口头禅里就能看出来。 据1951年12月4日河北省委《关于开除刘青山、张子善党籍的决议》中揭露："刘青山有几句口头禅：'天下是老子打下来的，享受一点还不应当吗？''革命胜利啦，老子该享受享受啦！'" 最能说明"谋官"二字的，是案发前的一个细节。 1951年夏季，河北省委决定调动刘青山、张子善的工作，但此时两人都希望自己留下，把对方调走，谁也舍不得现在这块"肥肉"。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，为了一个位置互相挤对。 在他们眼里，位置已经不是用来干事的岗位，成了能生钱的地盘。这个案子，有人替他们求情，毛主席没有松口。 他的道理是，正因为这两人地位高、功劳大，才更要严办，杀两个人，能把成千上万个正在往下滑的干部拉回来。1952年2月10日,河北省人民政府在保定举行公审刘青山、张子善大会。 台下坐着2万多旁听群众。两个人死的时候都还不到四十岁。很多人读这一段，记住的是"狠"。 我更在意的是背后那笔账。刘青山把功劳当成存款，觉得可以一笔一笔取出来花。 毛主席的看法是，功劳早就兑现了，兑现成了一个新中国，没有哪一笔记在个人名下。两套账本，怎么对都对不上。 第三个考生名气最小，叫李克才。他是当时的天津地委委员、行署副专员，也是从战火硝烟中走过来的老党员，虽然因坚持原则多次受到刘青山、张子善的排挤，还是一次又一次向上举报，最后把案子捅了出来。 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看就明白了。
